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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全國公安文學藝術聯合會 主辦  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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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你心跳的聲音

    來源:網投 作者:朱皮

    杜若打電話問我,捐獻器官有錢嗎?我說,沒錢。他說,網上不是在說一個腎幾十萬。我說,網上的話你也信?他說,我當然信啊,要不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拿網上的事做依據。

    我一時語塞,憋悶了一會才說,你跟我斗什么嘴,問這個干嘛?他說,說出來不好意思,最近手頭緊,想弄點錢,但想來想去,身上值錢的除了器官之外,好像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了。

    我忍不住回了他一句,你身上不是還有四百萬掛著······你,他頓了頓,突然笑了出來,對,對,要不便宜點賣給你算了。我臉一紅,說,貧嘴。他說,好了,不說了。我也笑了,說,你平白無故不會給我電話,說正事,找我干嘛。他說,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我過會來你辦公室。

    杜若是我老家的鄰居,也是我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高考結束,他被錄取到了警察學院,我則被醫科大學錄取,也算圓了我做醫生的夢想。警院和醫大都在省城,只是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南,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剛到學校的那段時間,人生地不熟,我就時常打電話找他,想讓他在雙休日的時候,陪我在省城走走看看。可是,電話打過去,手機關機時候多,開機的少。好在他告訴了我宿舍樓宿管的電話,所以,我經常在宿管大叔處留言,讓他回宿舍了打個電話給我。開始,我很不明白,以為他是故意的。后來才明白,警院的管理和醫大的管理完全不一樣。用他在回家火車上給我打的比喻來說,警院的學生就像是圈養的鴿子,只能偶爾放出去遛遛。醫大的學生則是無人管理的麻雀,除非自己愿意,不然可以四處飛翔。這樣的比喻我雖然覺得不是很合適,可我不得不認同。大學四年,每到月末,他都會來學校找我。結果,他一月一次的到來,趕走了好幾個對我有著好感的男生。因為,很多同學都以為,他就是我的男朋友,我會和他走在一起。我也一直以為會這樣。可惜,直到畢業,他考進了市公安局,我考進了市紅十字會,我和他居然應了“太熟了,不好下手”這一段子。雖然親昵得可以說很多話,但從無火花擦出。不熟悉的人聽我們交談,會覺得我們之間的關系是極其的曖昧。其實,我和他心里很明白,這只是我和他之間的貧嘴,調侃。要是有曖昧,也不會等到現在只停留在嘴巴上了。

    杜若進我辦公室,我正低著頭在擦桌子。他敲敲門。我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怎么突然變得這么有禮貌了,我手還臟著,開水剛燒好,茶自己倒。他哦了一聲,說,怎么,到你辦公室連水都要我自己倒,這也太官僚了。說完,他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只一次性紙杯,從茶幾上拿起茶葉罐,搖了搖,說,你這個官做得也清苦,連茶葉也沒有。我說,你不送,我有什么辦法,喝開水吧。他嘆口氣,說,早知道你沒茶葉,我哪怕買也要給你送。我說,紅十字會是窮單位,比不得你禁毒大隊,隨便搞點毒品,就上萬。他笑了,說,我那里,就是毒品多,要不要給你來點。我白了他一眼,說,小心我真的要。

    我擦好桌子,給自己倒了杯水,看著已經坐在沙發上翹二郎腿的杜若說,有什么事,還需要當面說?他眨巴了幾下眼睛,說,有重要的事,需要要你給我答疑解惑。我看著他,沒響,他撓撓頭,說,別這樣盯著我看,我會害羞的。我說,那趕緊正經點。杜若沉默了一會,說,器官捐獻有什么要求?我說,沒什么要求,只要自愿就可以。他哦了一聲,說,原來這樣簡單啊,我以為很復雜。我問,你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會,說,我想捐獻器官。我一下睜大了眼睛,說,什么?他笑笑,說,別緊張,我說的不是現在,我說的是假如有一天我光榮了,我得把我身上有用的東西都捐出去,免得到時候一把火燒掉,太可惜了。

    說實話,我平時能口如懸河地勸導別人,讓他們或者他們的親屬捐獻器官,奉獻愛,可當這話從杜若嘴里說出來,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說了。對他,我存有私念,他和別人不一樣。

    記得那年我到市紅十字會報到的第一天,當時的老會長專門找我談話。他說,我們這次招人,雖說是招從事辦公室工作的行政人員,但在走上這個崗位前,我們還是希望他從器官捐獻勸捐員做起。我怯生生地問,器官捐獻勸捐員是做什么的?他沉默了一會,說,就是勸說人們捐獻自己或者親屬的器官,資助給需要的人,讓生命延續,讓愛奉獻。我想了想,說,好。當初說好的時候,以為勸人捐獻器官是大愛,肯定會被人接受。可是,等我真的去勸人捐獻的時候,卻被人結結實實的打了一巴掌。那天早上我還沒起床,老會長的電話過來了,他說,人民醫院急診室兩個小時前收治了一位女性交通事故傷者,現在雖然仍然在搶救,但希望很渺茫。他讓我趕緊過去,向家屬做一下勸捐工作。我一聽,很激動,連忙趕到人民醫院。在搶救室門口,圍著一群人。我看了下,坐在門口一個四十多歲,胡子拉碴的男人,在一把一把抹眼淚的,估計是傷者的丈夫。站邊上圍著她一聲不響的,應該是傷者的親戚朋友。我上去,悄悄問了下邊上的人,果然,在哭的是傷者的丈夫。

    看到這個場景,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說了,剛才在路上想好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最后,在這群人疑惑的眼神中,我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等下她死了,你們愿意把她的器官捐出來嗎?男人一聽這話,騰地站了起來,說,你說什么?我向后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我說她死了,你愿意把她的器官捐出來去幫助別人嗎?放屁。男人猛地伸出手,一個巴掌向我扇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巴掌已經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我的臉上。我只覺得左邊的臉頰先是一陣麻木,接著就是一陣熱辣辣的疼,咽一下口水,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吐出一看,果然是滿口血水。我忍不住哇地一下哭了出來。男人還想打我,但很快被邊上的人拉開了。當時,我給老會長打了電話。我以為,接到我電話趕到醫院的老會長,會報警,會和打我的男人來一場斗爭。結果,老會長趕到醫院,沒聽我解釋,而是向還和我僵持在搶救室門口的男人和邊上的那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說,對不起,我們這個同志太年輕,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我代表市紅十字會向你們表示真誠的歉意。

    第一次勸捐,我失敗了。可是,后來,我從老會長的一個鞠躬,一個道歉,一番解釋,讓男人抹著眼淚在我遞上的“器官捐獻登記表”上簽了字中,明白了一個道理,勸捐,并不是簡單的意見征詢和解釋,而是要換位思考,用感同身受的心態,去向當事人解釋,把愛的延續和奉獻,用另一種方式表達。現在,我工作七八年,勸捐百余人,成功三十多人。這個比例雖然看著不大,但已經是極其難得。因為至少有四五十個病人,因為我的努力,獲得了新生。我也練就了一身的察言觀色,因人而異的勸捐本領。可那是對別人。對別人容易,對自己難。杜若和我,三十多年的情義。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所以,對杜若的提出的捐贈愿望,我在欣喜的同時,也有些說不出的感受。

    好在這幾年的勸捐,我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后,我從柜子里拿出一張捐獻登記表,遞給他,說,和你說清楚,填了表不許反悔。杜若笑著拿過表格,說,這有什么可以反悔的。說完,拉開椅子,在我的辦公桌前面坐下。我說,你得寫清楚,要捐獻那些器官。杜若停住筆,盯著表格沉默了一會,說,全部,能用的都捐了。我說,別沖動。他嘆口氣,說,沒沖動,你以為我今天來找你是沖動?我不再說話,等他填好表格,我看了一下,果然,他在捐獻全部器官的方框上打了勾。這說明,凡是身上能捐的,他都捐了。我的眼睛忍不住一熱,說,等下我給你發張卡,發本證書,向你表示感謝。他說,不用,這些東西都放在你這里吧,我不想拿回去。我說,為什么?他說,我不想讓我爸媽看著這些東西傷心。我點點頭,說,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樓下人來車往的大街看了一會,說,我還想請你幫我忙,借你的手機,給我錄一段視頻。以后我真的不在了,我爸媽要是不同意捐獻,你就把這段視頻放給他們看。

    我順從地按照他的要求,幫著他錄完視頻,拷貝到電腦上,然后又拷貝到我的一個優盤上。不知道為什么,做這些的時候,我始終有種莫名的悲壯感。我說,杜若,你告訴我,今天為什么突然這樣做?杜若嬉笑著,說,都是被你天天在微信朋友圈上曬愛心害的。我說,這不是真話,作為器官捐獻的勸捐員,我始終抱著滿腔的激情,希望人人都能奉獻這種救人于生死的大愛,但對你,我就想知道為什。杜若沉默了一會,說,做我這工作,時刻活在當下,所以,我就想著,趁現在自己還能表達,把這些是做了,等到不會表達了,我想做也做不了了。我想了想,說,你中午有事嗎?我請你吃飯。杜若想了想,說,中午不行,晚上吧。我說好,等定下地方了給你信息。

    晚上,我找的地方是離杜若單位不遠的一個清苑茶樓。清苑茶樓環境比較清靜,消費不高,掏幾十塊錢,喝茶。吃飯。聊天······全部都解決了。我們單位幾個單身的同事,周末的時候,時常過來。

    杜若在七點多的時候才到。要不是他提前發了個短信給我,說突然有事要遲點,我早就回家了。等他進了茶樓,我肚子已經吃得滾圓。他看看我一臉的生氣,嬉笑著說,別生氣了,今天就當給你和男朋友約會做演習了。我呲了一聲,說,演習個屁,我男朋友要是像你這樣,早就把他踢了。他笑了,幸虧我不是。

    趁他去衛生間洗臉的空隙,我去茶樓大廳給他拿了玉米,紅薯,餃子,雞爪。這些都是他愛吃的。他進門,一看到桌上放著的碟子,夸張地大叫一聲,哇,太賢惠了,這么賢惠的人,我以前怎么都沒發現。我冷笑一聲,說,你是不長眼睛。他邊啃雞爪,邊含糊地說,嗯,怪不得我特喜歡唱《同桌的你》,原來是有原因的。

    其實,從我情竇初開起,我的心就在了杜若的身上。這樣的心結一直到大學畢業。我雖然因為喜歡學醫而考的醫科大學畢業,可等到畢業,我才發現理想和現實有著極其巨大的差別。進醫院,碩士,博士還排著長隊,根本輪不到我這個本科生。棄醫,等著我的是漫漫考試路。等我東征西戰于各個考場,最終考進市紅十字會時,警院畢業不愁工作的杜若,已經在市公安局上了好幾個月班了。上班第一天,我給杜若打了電話,告訴他,我找到工作了。他欣喜地尖叫一聲后,大聲說,晚上我請你吃飯,給你好好慶祝。這個晚上我以為他會明白我的心意,向我表白。可惜,沒有。反而是我喝了瓶啤酒后,在微醺之間,喋喋不休地訴說了我的暗戀,我的思念,我的情感。等我像一個饒舌的婆娘訴說完我的一切,我以為他會一把抱住我,會把我期待已久的嘴唇印在我的唇上。誰知,他居然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說,別想那么多,你在我心里,有的時候是姐姐,有的時候是妹妹,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不成熟的小屁孩,你說,我怎么會有那種想法。我憤怒地喊道,你難道沒感覺到啊。他撓撓頭,一臉無辜地說,我本來就笨。從此,我努力不再把他想起,更不再時不時的給他打電話。

    我趁他啃完雞爪,夾起一只餃子放進嘴巴的時候,突然問了一句,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他嗯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你說什么?我說,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他咽下餃子,喝了口水,說,我沒女朋友啊,對了,你是不是也沒男朋友。我輕笑一聲,沒響。他一把放下筷子,緊張地說,不會是沒人愛你吧。我忍不住說,放屁,我結婚證都領出一年了。他睜大眼睛,吼了聲,騙人。我說,干嘛騙你,上次我不是帶著他和你一起吃過飯嗎?他眨著眼睛想了半天,原來那次是鴻門宴啊,我一直以為你是給我做媒來著。那天下午,我老公的表妹來紅十字會辦事,等事情辦好,我快下班了。看著坐在我辦公室的表妹,我想了想,表妹大學畢業沒多久,還沒男朋友,不如介紹給杜若。于是,就打電話給老公,讓他找個吃飯地方,然后打電話給杜若,說晚上請他吃飯。杜若很高興,說他就在我單位邊上,正想著給我打電話請他吃飯。本來我以為這是一件極其圓滿的事,誰知,杜若剛坐下,菜還沒上,他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地走了。事后,我問表妹,杜若這人怎么樣。誰知,表妹大笑不止,嫂子,你想什么呢,我早有男朋友了。事后,讓我大呼僥幸。

    我說,我是想給你做媒,可是,有的人還沒等我開口就走了。杜若搖搖頭,說,純屬謊言。我笑笑,說,給你看看。說完,打開手機相冊,把我和老公的婚紗照片翻給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閉上眼睛搖搖手,說,不看了,不看了,心碎了。我白了他一眼,說,我是送上門沒人要,現在好不容易有人肯收留了。他突然問了句,這里有酒嗎?我說,沒有,只有茶。他說,不信。說完走了出去。沒過多久,他手上拎著四瓶啤酒回來了。他把啤酒依次放在桌子上,然后用牙齒一瓶一瓶的啟開瓶蓋。再一瓶一瓶的灌進肚子。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喝完啤酒,和我說實話。果然,等第三瓶啤酒喝完,他抹了抹嘴巴,打了個長長的飽嗝,說,好了,現在你結婚了,有些話我可以說了,你知道嗎,我是愛你的。我點點頭,說,你編,繼續編。他說,放屁,我沒編。說完,拿起最后一瓶啤酒,喝了兩口,說,你要知道,我天天和吸毒的,販毒的打交道,你都不知道我下一分鐘會碰到什么人,都說壞人是腦袋夾在褲腰帶上,可我這個做警察的,其實也是如此,你說,我這樣的生存環境,我能接受你嗎?再說,就算我接受了你,你天天處在提心吊膽中,你受得了嗎?就算你受得了,可我受不了。書上不是再說嗎,愛一個人呢,就是放手。所以,我對自己說,我絕不能害你,你明白嗎?

    我的淚毫無由來地噴涌而出,一發不可收拾。我很想去抱抱他,可是,我卻無能為力。我抽了幾張紙巾遞給杜若,也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說,別這樣,你還是把今天的事和我說說原因吧,不知道原因,我這一天始終不是很踏實。

    杜若抬起頭,拿起酒瓶,又喝了兩口啤酒,說,我這人,怎么一喝酒,就變得像情圣一樣。說完,咧咧嘴,努力讓自己笑了笑,說,今天的事,你千萬不要和我爸媽說,我這樣做,只是被你們紅十字會的勸捐員勸動了,想想,人死了,留具肉體有什么用,還不如廢物利用,把能用的都拿出來給要用的人。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杜若先堅持不住了。這是我們兒時的游戲,每次他說謊,只要我讓他盯住我的眼睛不動。不出五分鐘,他一定會敗下陣,乖乖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說清楚。屢試不爽。我相信,他現在一定會說出來的。果然,他很快垂下頭,過了許久,才抬起頭 說,我這次要去參加一項行動,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所以,我想著,假如我死了,我一定要給社會留點東西下來,而能留下來的,除了器官,我再無他物。你是我同學,朋友,也是我除了我爸媽之外最親的人了。這么多年,你我之間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懂的,所以,我把身后事交給了你,我放心。

    說完,他忽然笑了,奶奶的,說這么悲觀做什么。他附過身,對著我的耳朵悄聲說,說不定這次行動之后,我一舉成名成網紅了。說完,他猛起直起身,拎起酒瓶,把瓶中的最后一點啤酒,喝得干干凈凈。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過得相當的漫長。我不知道杜若現在在哪里,更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雖然偶爾我和他會在微信上聊會,但我從不問,他也不說。

    因為我知道了杜若出去執行任務的原因,我回家的次數比以前多了起來。每次回去,我都會去杜若家看看。杜若的爸媽看到我,笑呵呵地問,什么時候結婚?我們都等著喝你的喜酒呢。我說,不急,快了。杜若他媽媽嘆口氣,我家杜若也說,快了,快了,可是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樓,急死人。其實,杜若他媽媽的言下之意我也懂,我媽也曾不知一次說過,兩家人知根知底,多好。可愛情這事,一個巴掌拍不響,再說,我杜若不理我,我總不能死不要臉地貼上去吧。現在,我知道杜若的心了,可是,遲了。

    杜若是在兩個月后打電話給我的。我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急乎乎地問他,你在哪里?他說,就在你單位門口。我說,那上來坐會。

    我以為兩個月不見的杜若,會變得又黑又瘦。可是,從他進門的那一刻起,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從上到下看了他好幾遍,才忍不住說,原來你不是去受罪,是去享福啊,吃得白白胖胖,和豬差不多了。他居然沒笑,劈頭就是一句,你在勸人捐獻器官,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盡快給我找個腎臟。我說,你怎么了?杜若說,不是我,是我同學平安,他得了不可逆腎衰竭,醫生說只有換腎,才能生存。我說,配型做了嗎?杜若說,做了,在等,可是,這樣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我怕他等不到腎源,他可是我四年的同學,七年的戰友,同生共死過,你得幫我這個忙。我沉默了一會,說,我幫不了,腎源配送是電腦自動配的,人沒辦法控制。杜若忽地一下站起來,喊道,我現在就把腎捐出來,換別人一個腎給他,行不行?

    我走過去,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說,別急,這事急不來,急了也沒用。我能不急嗎?看著他不到三歲的女兒,看著他滿頭白發的爹娘,我能不急嗎。杜若搖抹了把眼淚,說,你要知道,前幾年公安局要派我去毒販那里做臥底,平安卻堅持說他去,我們領導問他,為什么?他說,這小子連怎么樣接吻都不知道,我好歹有了女朋友。結果,他去了,他的病就是那時候發生的,你說,這樣的同學,戰友,兄弟,我要不要幫,要不要救。說著,說著,杜若有些歇斯底里了。我趕緊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我遞給他的水杯,一口喝完,大聲說,我經歷過生死,也看開了生死,可是,我就受不了眼睜睜地看著他死,要是我的腎能配上,要我早就捐出去了。

    那天,杜若在我辦公室里說著,哭著,鬧著,發了瘋一樣。我能做的,只是無助地陪著他流淚。

    后來,我專門找會長說了下杜若的同學平安的情況。會長是從部隊轉業過來的,身上的軍人作風絲毫不改。聽我一說,揮了下手,說,戰友情,只有當過兵,做過警察,才會理解,可惜,我沒有能力幫他,要不你想想辦法,找個由頭去慰問一下。

    接下去,我爭取了三千塊錢的慰問金,通過公安局給了平安。錢雖然不多,但也算是體現了紅十字會的關懷。

    老公是從農村出來的。在農村,對婚姻的認可,并不是兩本貼著照片的結婚證,而是一場婚禮,一場婚宴。因此,我公公婆婆就不停地催著我們辦喜事。既然決定要舉行婚禮和婚宴,本來還想遲點裝修的新房,也就提到了議事日程,開始找裝修公司,算預算,買材料,督工,驗收。這一場下來。大半年的時間,我根本沒時間去想除了單位以外別的事。等一下安定下來,挑好結婚日子,準備分發請柬的時候,我才想到了杜若。

    我連續打了好幾次電話,電話總是關機。過了兩天,電話終于通了。杜若接起電話,過了好久才說,怎么現在想起我來了。我說,前陣子忙得什么事都不想,現在空下來,有時間想別的事了。杜若說,平安沒等到腎源,走了。我驚了下,說,這么快?杜若沉默了一會,說,他不想給家里留下還不清的債,拒絕在醫院等待腎源,他去世前,填寫了器官捐贈表,要把肝,肺捐出來,可是······杜若說到這里,又停了下來,過了許久,才聽他長長地吐了口氣,說,可是等他去世,醫院檢查了他的肝和肺,卻已經被過分透支的工作搞垮了,根本無法捐贈。你說,假如我死了,我的器官會不會也這樣?我說,你別胡說,你不是還好好的嗎?我怕他再就這個問題糾纏下去,就趕緊說,我要結婚了,準備給你送份請柬,你說,我給你寄過來呢還是你自己過來拿。杜若說,快遞,神秘點。我笑了下,說,你是想浪費我錢。第二天,我還是按照杜若的要求,把請柬快遞到他單位。接到請柬后,他在微信里給我留了句話,說,收到你的請柬,我頓時覺得天踏了下來,從此以后,再無愛我的人。我流著淚,發了兩個笑臉過去。

    沒想到,辦一場婚禮的事情比裝修一套房子的事還要多,還要復雜。從定下日子到舉辦婚禮的兩個多月時間里,我除了上班,其他的時間都用在找酒店,拍照片,找婚慶上。好在老公在報社,還算比較自由,這才讓我省去了很多的麻煩。

    結婚的前兩天,老公和我在商量伴郎伴娘的時候問我,要不要叫杜若做伴郎。我想了想,說,算了,他不一定又時間,今天答應了,明天說有事了。老公嗯了一聲,叫了報社新聞部的一位同事做他的伴郎。我找伴娘容易,同學,同事,多的是,很快搞定。

    果然,結婚那天,杜若給我打電話,一迭聲的道歉,說剛接到一個任務,要去東北抓個人,今天的婚禮參加不了。我嘆口氣,說,那也沒法,工作要緊。杜若嬉笑了一下,說,對了,你放心,紅包我可準備了,你得有心理準備,那可是大紅包哦。果然,我和老公在酒店門口迎接客人的時候,杜若的爸爸媽媽來了。他媽媽見到我,從頭到腳,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說,真漂亮,看著你生出來才這么大,現在居然出嫁了。邊說,她邊笑著用手比劃著。杜若爸爸拍拍杜若媽媽的肩膀,說,看你高興的。杜若媽媽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伸手從左手臂上挎著的一只黑色小包里拿出兩個紅包,說,這個是我們老兩口的,這個是杜若的。我用力推辭著,說,叔叔阿姨,你們不是都看到了,我們不收紅包。杜若媽媽和我推來推去的堅持了一會,見我堅持不收,只能把紅包收了回去。不過,她剛把紅包放進包里,突然又拿出來,細細看了下,把其中一個遞給我,說,這個是杜若給你的,一定得收下。我推辭說,不用。杜若媽媽說,兒子給我的任務,我一定得完成。我接過紅包,硬硬的,似乎是一個優盤。想了想,就收下了。

    杜若送我的紅包我是特意放在包里,拿到單位才打開的。里面是一張存單,一只優盤。我看了下存單上的數字,一萬八千八。這真的是一個大紅包。我把優盤插進電腦,里面有好幾個文件夾。我一個一個打開,每一個文件夾里面都是照片。這是和我杜若從小到大在一起玩耍,讀書時候的照片。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收藏著的,因為有好多照片我都沒有。

    我一張一張翻著,翻到后面。是十多張寫在日記本上日記的影印照。點擊,放大。是杜若初三,高中,大學和工作后寫給我的信。只是他寫在日記本上,從沒寄出,我也從沒收到過。“錯過了,也就錯過了,只待下輩子,不再錯過”。看完照片,我在微信上給他發了這句話。他沒回。

    如果不是我媽,我還不知道杜若生病了。那段時間,我懷孕,妊娠反應很重。老公怕自己照顧不過來,就讓我媽來照顧我幾天。我媽剛進門,就問我,杜若生病了,你知道嗎?我慌了一下,說,不知道,怎么了?我媽說,據說是腦子里生東西,挺嚴重的。我突然感覺腿有點發軟,說,你聽誰說的。我媽說,我也聽鄰居說的,這幾天杜若的爸媽都不在家,說是去省城照顧杜若去了。我連忙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按杜若的電話,連續按了好幾次,才按出了杜若的電話。手機關機。我連續撥了幾次,手機都關著。我拿著手機,轉了幾圈,撥通了老公的電話。老公在做日報的三版編輯,平時和公安局聯系比較多,我把事情簡單一說,他很快就回復過來了,說杜若確實病了,是腦膠質瘤,生病已經有兩年了,但嚴重是這幾個月的事,現在在省第一醫院住院。

    我跌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想了想,上次杜若來我辦公室說要捐器官,他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了。既然已經知道了病情,為什么當初不告訴我。我閉著眼睛,滿腦子都是他當初在我辦公室里嘻嘻哈哈說著捐贈器官的身影。這人真是的,當初你要是把實話告訴我,我說不定會有另一種選擇。你不談戀愛,不找女朋友,都是為女方著想,可是,你想過你爸媽沒有。今后的日子,他們將怎么過?沒有了你,也就沒有了他們生活的支柱,你如果有個一兒半女的,不是對你爸媽是一個很好的安慰嗎?你這傻子,你這笨人。我在心里默默地罵他。我媽站在邊上,把手上拿著的一塊絞干了的毛巾遞給我,把眼淚擦擦,還是有空去看看他。

    我是過了一個多月后才去看杜若的。此時,杜若已經從省第一醫院轉回到了市人民醫院。這是他的意思。他說,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想找個人聊天都很難,回來就方便多了,寂寞了,可以打個電話找同學,同事聊聊,偶爾還可以幫助兄弟出出點子,抓幾個吸毒販毒的。我進病房前,先去了醫生辦公室。杜若的主治醫生文勇和我比較熟,我當初對病人家屬勸捐的時候,他給過我很多的幫助,也給我提供過不少的潛在捐獻者的信息。文勇把杜若的病歷遞給我,說,你看看就知道了,病人的情況很不樂觀,你不來,我也要來找你了,他可能是一個捐贈的潛在者。我苦笑一下,說,他早就在我那里填寫了器官捐贈表,而且是全部捐獻。文勇哦了一聲,怪不得,他時常問我他的心肝肺好不好,原來這樣啊。

    因為有了文勇提供的信息,所以,我進杜若病房后,第一句話就說,哈,還說抓過壞人,立過大功,做過英雄,原來也和我一樣虛弱不堪。杜若把左手墊在后腦,右手指著我說,別多說話,孕婦,多勞動,趕緊把床頭給我搖起來。我笑笑,剛要俯下身去抓病床下面的搖把,杜若媽媽連忙把我拉住,別聽他胡說。說完,抓住搖把,邊搖邊說,夠高了說。

    杜若讓他媽媽給我拿了張凳子放在床邊,然后對他媽媽說,你先出去一下,我們有事情說,杜若媽媽笑了笑,還有秘密要說。邊說,邊把我拎進去的水果籃往窗口下的茶幾上放。這是一個單人病房,不大,病床放在房間中間,窗口放著兩把沙發,一個茶幾,茶幾上面放著一捧紅色玫瑰,正盛開著,給冰冷單調的白色,添了點生氣。

    杜若媽媽笑著走出病房,并把門輕輕關上。這時,我才轉頭把杜若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說,喲,有人給你送玫瑰了。杜若白了我一眼,說,這是我自己掏錢代你送的。我說,那是不是要給你錢?杜若白了我一眼,說,你去親自買過來再送還差不多。我眼一熱,趕緊忍住,說,沒想到,你這樣瘦了。杜若笑笑,說,千金難買老來瘦。我哼了一下,說,三十還沒過,站都沒站起來的人,就說老了。杜若呲了一聲,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停了一會,說,我和你說點正事。我說,什么事?你能不能在我的器官捐獻表上給我寫上一點,警察優先。我沉默了一下,說,好。杜若嘆口氣,說,沒想到我的腎居然和平安不匹配,蒼天無情啊。我說,你別這樣想,老天其實是最公平的。杜若搖搖頭,說,我看就是不公平。我說,你別多想,我問過醫生了,只要你好好配合,很快會好起來的。

    杜若笑笑,搖搖頭說,我早上網查過了,我這病,沒法治,不過,他停頓了一會,說,好在我想著要捐獻的器官,都是健康的,這點讓我很欣慰。說完,他微微一笑,又說,現在看來,老天也是公平的,知道我要捐獻器官,他就讓我的器官都健健康康的,記住,到時候我身上所有能用的器官,都捐獻掉,生命都沒了,留著肉體又有何用呢。

    我努力讓自己笑了笑,放心吧,你就等著,等你的器官老得都不能用了,你還活著。杜若盯著我看了一會,笑了會,然后用手捂了會臉,等他把手拿開,我看到他蒼白的臉上漾出了一片陽光。他側著頭說,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么?我說,在想什么?他說,盯著我的眼睛。我順從地盯著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說,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抱抱你,可惜,一直沒機會。我的臉一熱,說,那是你不要抱,我等了你三十年你都沒抱我。我俯下身,笑著說,要不,現在就讓你抱。他笑了,說,不抱。就要讓你也留遺憾。

    杜若盯著我看了一會,說,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幫我做到。我說,什么?杜若閉著眼睛想了想,說,我死后,器官的受贈者,我希望你能掌握,等我爸媽想我了,你能拿出讓他們安心的東西來。我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杜若是在一個月后走的。他走的那天,他的主治醫生文勇給我打電話,說,上次你來探望過的同學已經留不住了,你是不是來看看。我說,我會過來的。

    等我趕到醫院,我的同事小超已經在了。本來器官摘取手術的見證,我也可以做,可是,我無法接受。我就叫了小超,等下代我見證杜若的一切。看來杜若已經和爸媽說清楚了,杜若的爸媽已經在告知書上簽了字。我在手術室門口一動不動坐了整整四個多小時,等杜若的遺體推出手術室,我想站起來,可無論我怎么努力,都無法站穩身子。但我知道,杜若并沒離去,他一定還在我能感受到的地方。

    一年后,我收到了一份快遞。里面是一支錄音筆,一張心電圖記錄紙。我把錄音筆接到音響上,打開,一陣鏗鏘有力的心跳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心靈深處死命地在喊一個人的名字。杜若。我聽到了你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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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朱皮,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二十三期高研班學員,供職于紹興市公安局柯橋分局。已出版散文集《留下,留不下》,長篇小說《望江南》,短篇小說集《火車向著北京跑》《你向前我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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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方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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